八九十年代的上海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魅力,改革开放的风刚吹起不久,在这片临海的土地上与旧时代的海派文化一拍即合,复古和新潮这两个截然相反的名字毅然不计前嫌地将根茎缠绕、扎根,汲取着黄浦江的养分开始野蛮生长。水一灌,褪去隐忍的种子发了芽;风一吹,野草拨开泥土发疯似的向无穷远处的天空攀登。
当然,我的父亲并没有加入这片野草的队伍。在89年前后,出于某些原因,刚拿到了高中毕业证的他放弃了求学的道路,转而去日本另谋机会。时至今日当他追忆往昔,这个决策总会以其他参赛选手望尘莫及的水平,在他的“错误选择排行榜”高居榜首,其程度之深,甚至可以将日后的大部分失败挫折归咎于此;尽管后悔,不可否认的是那时的他尚且被幸运女神眷顾,乘上了日本经济增长的最后一个高峰,挣了一笔不小的钱,其数量之多,甚至足以为他日后的大部分失败挫折兜底。
相比起父亲,母亲更符合当时人们对于一位青年的评价标准:老实本份地念完义务教育,进入一家规模不小的国企工作,每天朝九晚五工作稳定。尽管挣得不算多,但所幸工作与她的爱好一致,舞蹈出身的她甚至有时间在下班之后私底下接一些串场演出的活,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把自己养的很好。
90年代初,刚回国的父亲遇到了母亲,带着自由回归的人遇到了生性向往自由的人,爱情的火花一触即发。他们曾经是坚定的丁克族,在八九十年代的中国,的确算是个十分新潮的思想。虽然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和家里人谈过这个问题,但既然今天你能够看到我的这段絮叨的文字,至少说明丁克族前面的修饰词需要加一个双引号。此外,时至今日我能够从他们回忆往昔的只言片语中隐约摸索出来:这两个人的丁克思想其实很大程度建立在年轻贪玩的基础上,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无疑是这个基础最有力的破坏者。
他们结婚后不久,母亲从工作单位分到了一套房,就在周家嘴路通北路口的宝钢又一村,于是这里就成了我童年时期不可或缺的一方小天地。推开曾经那处住所的房门,最为吸引人的莫过于采光极好的客厅、柔软的沙发以及略显老气的酒柜,午后的阳光偶尔会从朝南开的窗户闯入,映出些许空中的浮尘。连同牵着金龟子的绳子、打在木质地板上的玩具的影子、被茶几磕破的膝盖以及自己的抽泣声一道投影在记忆的剧场里。不过在我印象中最俱存在感的莫过于左手边略显逼仄的衣帽间,我在以前写过一篇名为《自我剖析报告》的小作文里面提到过,进入小学之前是外公外婆照顾的我,呆在市光二村的时间远比呆在自己家的时间长久;再加上我很害怕当时的父亲,一套“怕屋及乌”的组合拳下来,难免对老房子本身也蒙上了一层灰色的滤镜。每当我犯下什么错,这个衣帽间就成了关押我反省的囹圄,又几乎每一次我哭个精疲力尽之后,都会在四周衣服味道的裹挟下昏昏睡去。对于幼年的我来说,这个小小的借不到光的空间是悲伤的牢笼,也是黑暗中给予我抚慰的摇篮,即使在稍微大一点之后,父母不再用关小房间的方式来惩罚我的淘气,我也会不时抱着自己的玩具躲进去玩上一下午。
我不懂车,对车也没有太大的兴趣——对内燃机的了解仅仅停留在初高中的物理知识;很多耳熟能详的牌子我都分辨不清;即使大三勉强考出了驾照,至今也没有上路开过。人有路痴、音痴,这样的说法借鉴到我身上,或许可以称呼我为车痴。这样的车痴却对桑塔纳情有独钟,只是因为曾几何时,家里也有过一台黑白相间的桑塔纳。印象里这辆车总是被随意得停在路边,一副唾手可得的样子(可能宝钢又一村压根儿就没有地下停车场),一家三口出门的时候我总是跟着母亲下楼,走过小区的一个拐角就能够看到那辆桑塔纳,车里坐着先一步出门暖车的父亲。在他们的罗曼史和回忆录中,这辆车的出场率总是高得离谱:今天嘴巴馋了,遂驱车到阳澄湖买两个大闸蟹带回来吃;明天客人要回老家了,索性开着车送他一程,顺便还能路上吃吃喝喝兜兜风……诸如此类。再后来,不知是因为这辆车该寿终正寝了,也不知是家里经济的缘故,黑白桑塔纳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,尽管我对此的记忆已经模糊,尽管我对桑塔纳的喜爱远超其他的燃油车。于是我无数次路过小区的那个拐角,再也没见到安静地等待着一家三口的忠实仆人,发动机的轰鸣声从我尚未出生的时光里驶向我的身边,又带着同样的轰鸣声朝着不知去向的无穷远处奔袭。
小学四年级的时候,我们卖掉了这间房。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父母在客厅里的窃窃私语,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是隐约认为他们聊的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。朦胧之中母亲悄悄推开门来到床边,我感受着额头被轻抚的温柔,耳边传来略带哭腔的声音:“要是我们从这个家搬走了,你会怎么想?”人在脑子乱作一团的时候是没有办法思考这种问题的,在大脑控制嘴唇做出反应之前,泪水已经抢先一涌而出,代替言语给出了回答。房间很安静,我和母亲都明白对方想说什么,却只是无语凝噎。那天晚上的很多事情我都已经记不清了,在一个轻柔的吻和眼角悲伤的湿润中,我睡的很沉很沉,就好像是为了忘掉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。再过没多久,我们从这个家搬走了。
时至今日,每当我听到周家嘴路这四个字、看到桑塔纳方方正正的外壳,都会心里一抽,思绪不受控制地被拉回无数个曾经阳光明媚的下午;那段修了快一百年都没竣工的路段,飞扬的尘土中似乎藏着父亲书房里压抑而安心的木头香味;在周家嘴路通北路那个大的要死的十字路口等红灯,身边总好像会路过一个考试成绩不理想的小孩,手上捏着只能玩贪吃蛇的诺基亚,背对夕阳步履蹒跚,害怕即将到家面对的狂风暴雨。如果要现在的我来选择一套房子,我一定不会选宝钢又一村——这里最近的地铁站也要走上十五分钟,小区里有个幼儿园每天都能听到楼下传来小孩子尖锐的喊叫,附近没有商场也没有好吃的苍蝇馆子,美食荒漠的程度堪称杨浦小杭州——就像现在的我买车完全不会选择大众桑塔纳一样,只是一味地怀念。
记忆是台老式放映机,胶片上布满划痕却仍固执地转动。当我在高架桥的轰鸣声里辨认出周家嘴路的路牌时,恍惚看见1998年的桑塔纳正碾过满地梧桐碎影。后视镜里倒退的宝钢又一村逐渐失焦,像被泪水浸泡过的显影液里浮起的底片——幼儿园的尖叫成了默片,父亲书房的木香凝结成胶卷齿孔间的灰尘,衣帽间房门铰链开合的钝响,原来与枯叶碎裂是同一种频率的心跳。此刻导航提示“前方施工路段”,二十年前未竣工的马路突然穿透时间柏油,将我的车轮卡在童年与成年的裂缝之间。仪表盘上闪烁的充电标志突然幻化成黑白桑塔纳的转速表,后座传来孩童的抽泣与诺基亚的蜂鸣,后视镜里没有车,只有千禧年的夕阳固执的追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