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我们究竟该如何丈量生命的长度
家里亲戚的墓都建在川沙,每年清明都得大费周折从市区赶过去。说来很奇怪,明明只有爷爷的老家落在那里,但无论爷爷还是奶奶那一支的亲戚,都很默契地葬在一个墓园,不知是因为那边的地价便宜,还是生前太熟络,走后也希望两家人互相串门方便一些。
总之,小时候的清明节总是热闹的,最夸张的那两年甚至需要专门包一辆大巴送全家人一起过去,哪怕是平日没什么往来的两家人,要是坐在一起,也总免不了唠唠家长里短。摘下耳机所听到的,除了引擎的喧嚣,便是令人头昏脑胀的交谈声。
算了,还是戴上耳机吧。
这样的吵闹直到进入公墓之后才暂时停下——尽管葬在同一块地方,但架不住其他的领居实在太多了,找起来眼花缭乱,大家又都有自己家的祖坟要照顾,只得临时性分头行动了。你擦擦你家的碑,我供供我家的馒头,自家的处理完了,再成群结队去对方家里的祖坟拜一拜,名义上是串逝者的门,但归根结底还是生者之间耐不住寂寞,聚在一到继续未竟的话题。
在这个属于死亡的节日,反倒充斥着活人世界的生活碎片,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灵魂存在,不知道现场的观众是否会觉得扰了他们的清净呢。不管怎样,我对清明节的印象始终是热闹的、充满活力的,以至于有几年每到开春过后阴雨绵绵的时节,我便打心底开始期待四月五号的到来。
这样的记忆中断于高中生活,消失在疫情之后,时间和生命消散在了风中,又凝结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。
“奶奶现在腿脚不利索,以后她就不去扫墓了。而且年纪大了也不太适合去那种地方。”
“今年小奶奶他们也不去,就我们家和你嬢嬢了。”
这些话说得很平常,语气甚至带着一点日常安排的轻松,却像是在悄无声息地删减名单。曾经需要一整辆大巴才能装下的人,如今只剩下寥寥几人,连声音都变得稀薄。
在你亲手擦过一次墓碑之前,是很难想象这块石头上以年为单位攒下的灰尘究竟是怎样的。四季的雨水留住了这些本该随风飘走的东西,手帕只是轻轻一抹,便晕上深深的灰黑,用力搓好一会儿才勉强冲干净。擦拭完,放上供品,中间穿插几句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作为中场休息,最后供上一支香烟,接着就是等待——等待灰烬落下,等待火苗熄灭,等待短暂却令人不舍的久别重逢。
或许是错峰扫墓的原因,或许是终于留了份心眼,我终于意识到墓园竟是如此安静的一片空间:没有纠心的嚎哭,没有低沉的啜泣,一切的一切无非是沉默着凝视;除了寂静之外,掠过耳朵的只有风撩拨松树的余音。站在这块不会说话的石头面前环顾四周,目光所及之处也净是同样沉默到令人窒息的石头。名字、年份、刻痕,整齐排列,却各自封存着不同的人生。我不知道我的父亲、我的嬢嬢他们那时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。盯着那不断走向熄灭的香烟,我总是没由得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期待那人的灵魂会乘着这风来看看他们,看看我们。但风似乎总是不够领情,只一味地让火焰烧的更旺,让烟散得更快,好打发我们尽早离开。
很长的一段时间里,我对于“生命”的全部理解是简单而机械的:某天睁开眼,依然能够看到这个世界,得出结论——我还活着;重复这样日复一日的动作,直到某一天我再也睁不开双眼,届时就能得出结论——我死了,随着心率仪的一声长鸣驾鹤西去,然后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——那时的死亡像一道明确的分界线,干脆、利落,甚至带着某种冷静的逻辑。听起来似乎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。
我偶尔会幻想自己在乎的人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去,在他们死后,又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生活(我承认这有些变态)。这是一个有标准答案的命题,正如大家都知道那句话而言,所谓“逝者已逝,生者如斯”,可我偏偏想象不出自己该如何与阴阳两隔这件事和解,越是试图预演,越发现那不是可以被提前排练的场景。也往往这个时候才会意识到:生命并非我曾经认为的那种能轻轻拿起,又轻轻放下的,如羽毛般轻盈的概念。一个人的生命似乎不仅仅独属于他一人,对于已死将死之人,这当然算不得什么,但对于尚且活着的人而言,离别的痛苦却是重过千斤的巨石。
从呱呱坠地到白发苍苍,人们理所应当地用生辰描述生的长度,可当视线来到了终点,却发现穷尽了语言,也鲜有事物可以用来丈量死的尺度。它不以时间为单位,它不递进、不衰减,没有河流般的源头和出海口。它只是一味立在那儿,像一片无边的静默,吞没刻度,也吞没定义。于是我们只好承认——死亡是永恒的,墓园是贪婪的,只要这世上还有生命的存在,死亡就永远不会消失,这片属于亡者的乐土就永远无法停止扩张自己领地。可同样的,我们始终试图用刻舟求剑般执拗的行为,与死亡抢夺永恒的解释权,那是黄初八年的雨、大历十五年的钱币、将熄未熄的香烟,仿佛如此这般,便能让生命跨过季节更替、星月流转。
于是那些来自生者的喧闹、毫无章法的闲聊,从时间的夹缝中汇聚而来,没有秩序,没有章法,却凝结成名为思念的风,年复一年徘徊在此地上空。它看不见,却可以被感知;无法抓住,却始终存在。
直到那根细长的烟燃尽,直到生命的火光消失殆尽,直到我们转身离开,把背影交给一排排沉默的石头。思念不会就此停止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——在风里,在雨里,在每一个不经意被想起的瞬间里。直到某一天,连我们也成为被想起的人,成为这片静默的一部分,成为风的一部分,成为下一次清明中,那些被人谈起、又渐渐沉默下去的名字。